“刘元海死了?”听到这消息,王弥很是吃了一惊,然而更让人吃惊的,还是新皇的身份。“继位的怎么是刘乂,刘和呢?”

“据说太子鸩杀了陛下,随后杀齐王、鲁王,囚北海王。还是秦王从上党赶回,夺下平阳,剿杀乱臣,方才推北海王登基……”

听着信使三言两语说明了当日情形,王弥皱起眉峰:“那屠各子杀了刘和?这可糟了……”

王弥和刘曜是结过梁子的,若是当初就向对方认错缓和关系,也就罢了。现在刘曜已经成了挟天子的权臣,自己这个前来投效,又手掌重兵的晋人,就算俯首帖耳,还可信吗?

“平阳有什么诏令吗?”王弥又问道。

“未曾,新皇似乎想要迁都长安,平阳上下都在为此事忙碌。”那信使道。

按照常理而言,刚刚平定内乱,刘曜确实不需要他们这些领兵的“外人”前去添乱。但是王弥心中依旧不安。就算为了大局隐忍不发,刘曜也不会容忍自己多久,他可不是刘渊那等心胸广博之人。看来在汉国,是待不下去了。

王璋冷哼一声:“刘曜不过只是个假子,我就不信朝中人人都肯听他的。到了长安,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模样。阿兄,不如趁现在离了汉国,自立门户吧。反正豫州和青州已经拿在手中,转头再攻下荆州,不也是坐拥一方的诸侯吗?”

这也正是王弥所想。不过有一点,却不能不提:“那羯奴还占着兖州,放这等猛虎在身侧,可是不妥。”

他说的,自然是石勒。一个月前,王弥就与石勒联兵,一同攻打苟晞。如今已经快把苟晞逼入绝路了。若是抽身,莫说灭不掉强敌,说不定还要遭石勒反戈一击。这几个月下来,他倒是不敢小觑那羯人了。明明只带了一万兵马,转瞬就扩张到了四五万,而且所过之地,攻无不克!这样的人,当盟友不差,当敌人可就太过危险了。

王璋语气森然:“我看那羯奴不怎么牢靠,不如找个机会,杀了了事。”

石勒改换墙头的本领实在太强,如今也算是刘曜一系,哪还有当年恭顺模样。杀了他,夺了他的地盘兵马,才是正理。

“此事倒也不能操之过急。”王弥轻轻敲了敲桌案,“如今还是先杀苟晞要紧。等到大功告成,再与曹嶷两面夹击石勒,还怕杀不了他?”

王弥也算是杀伐果断的人物,很快就有了腹案。先稳住石勒,联手攻打苟晞,等到事成再过河拆桥。反正刘曜急着迁都,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趁此机会,用一用这羯将,岂不两全其美?

“阿兄所言极是!”王璋兴奋了起来。若是能杀了石勒,兖州也要落入手中了,届时他家兄长掌控的地盘,可不比匈奴差多少。戎狄尚能立国,他家阿兄岂不是更适合执掌天下?!

因为是联军,石勒的大营,距离王弥的兵营并不太远。对方能探得的消息,他同样早就知悉。刘渊居然死了,还死得如此狼狈。现在换成刘曜掌权,局面可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怎说他也算刘曜一系,但是天子暴亡,朝廷动荡,乃至迁都这样的大事,刘曜也没有召回他或是王弥的兵马,用意再明白不过。如今匈奴内部空虚,局势未稳前,断然不敢用他们这些新附之人。

那王弥会如何想?他同刘曜本就不睦,现在恐怕更是心生猜忌。反出汉国也未尝没有可能。若是他来拉拢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然而石勒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王弥非但没有言及自立之事,反而更积极的对付起苟晞。连发来的书信,用词都亲近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勒派出的斥候又多了几倍,但是打仗没有分毫手软。在两方夹击下,不可一世的屠伯苟晞,也渐渐不支,龟缩入了城池之中。

“并州有动静吗?”如今,这是刘曜最常问的一句话。

迁都在即,汉国上下都绷紧了心神。之前大乱,折了不少精锐,又有大军分派在外。一旦并州兴兵,他们可就要麻烦了。

“尚无。恐怕并州屯兵正在抢收夏粮。”下面幕僚道,“陛下何不让石将军、王将军攻打司州,引开并州兵马?”

“梁丰不会上当的。”刘曜面色凝沉。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法子。命石勒或是王弥转头打司州,乃至冀州,引得并州兵马不得不分心它顾。但是思来想去,刘曜仍旧没有下令。

太危险了。石勒和王弥都是新附,若是把他们引到司州,说不定受到攻击的会是何人。况且梁丰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若是不管冀州、司州,反倒发兵来打平阳,那才万事休矣!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并州抬手,放他们离去。姓梁的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走了晋天子,再走汉天子,司州不就落在了他掌中?唾手可得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了。御驾要尽快挪到长安,至于那些根深业大的匈奴贵人,也不顾的那么多了。唯有过了潼关,进入关中,他们才算真正摆脱了恶邻。

不过河东的盐池,还是要守住的。可不能再丢了这生财的宝地……

“高都的损失,着实不小啊。”看着送来的战报,梁峰叹了口气。

虽然是早就规划好的战略方针,但是看到呈上的战报,还是让人心痛。高都附近的田亩,毁得一干二净,连水利设施都报废了。亏得匠坊都移出了田庄,否则更让人忧心。

“只是一季收成罢了。田庄和高都存粮都不少,当能渡过此难。”段钦道,“如今还是西河国更为重要。”

这也是他们下一步准备着手的地方。匈奴要迁都,留下来的兵马必然不会太多。西河国已经失去了隔离带的用途,转而成为进攻伪汉的前线。而荒置了一年多,想要重整此地,也不那么容易。

梁峰点了点头:“先灭蝗吧,只要控制了西河国的蝗灾,虫害就能根治了。”

经过几年的整治,并州其他几郡蝗虫已经少了许多。但是西河国不同,本就生过蝗灾,又常年无人管理,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蝗虫这东西可没有迁徙范围,一旦成灾,就飞的到处都是。连带太原国这些年到了夏收,也要积聚力量灭蝗。唯有解决虫害,才能复耕垦荒。也唯有西河国安定下来,屯兵屯粮才有可能。

说完,梁峰又道:“还有水利也要跟上。汾水、沁水都是大河,贯通司并两州。以后发兵,少不得也要通过河道。”

之前几场大战,基本都是在并州境内展开的,占据地利不说,也能就近调运粮食。但是以后就不同了。不论是对战匈奴,还是攻打幽州,都要大军开拔,长途跋涉。若是全都走陆路,光是运输损耗就让人头痛。何况并州人少,更是半兵半农的结构,哪有那么多役夫可用?

因此河运也就成了今后作战的关键。好在敌人不善水战,还有可趁之机。若是等有朝一日挥兵南下,水军怕是比骑兵步卒更为重要。

这也是刺史府最近关注的方向,段钦哪会不知?微微颔首,他道:“那司州呢?要增兵吗?万一石勒、王弥率兵攻来,怕是祖将军抵挡不住。”

洛阳现在是有粮了,但是兵力仍旧不足。而石勒、王弥占据了兖州、豫州,就在司州侧腹。一旦他们转过头来攻打司州,可是大大的不妙。

“此事我跟孟孙谈过,匈奴未必会攻来。”梁峰微微一笑,“刘曜都不敢命两人回援,又怎会让他们打司州?先把精力放在夏收夏种上吧,以后的流民怕是更多,粮食才是关键。”

几方暗潮汹涌,司、并两州,倒是陷入了诡异的平静。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一条消息从豫州传来。

汝阴太守不堪乱军肆虐,开城献降。失了城池保护,苟晞狼狈逃窜,中伏身死,大军溃败。得胜之后,王弥、石勒并未停下脚步,向着寿春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