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叙不高兴。

那点郁闷还没发展成强烈的负面情绪,只是不“高兴”。克里斯和爱丝特跑去追求他们的理想,下一次见面不知能不能看见相同的人;南希老师不笑的时候看着老了好几岁,皱纹在脸上层层叠叠,藏着安叙看不明白也不想探索的故事和情绪。

这么长时间来认识且喜欢的人先后没了三分之二,安叙一时兴趣缺缺,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窝着,沉入冥想之中。

话说这个梦真长啊,安叙想,大概是因为我没醒吧。可能每个梦都漫长又完整,等到醒来之后才会支离破碎。这念头随意地飘了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当了几年异能者,安叙对自身灵魂的掌握总算不再像野生动物那样只凭借本能。用她更习惯的说法来讲,内天地的“地”是精神之海,海水就是能动用的能源,攒够了能源才能探索天空。夜空中的金线是异能,夜空之外有无形的隔阂,仿佛地球的大气层,将天分为能够触及、布满金线的“夜空”与充满危险和吸引力的“宇宙”。

精神之海的潮汐变得越来越小,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快没有可以动弹的空间。仿佛装满水的瓶子无法摇晃出声,安叙不是第一次感到那种精神上的逼仄感。至于异能,分散在各处的金线变得很少,大部分都缠绕成了夜空中心的线团月亮。月亮外的虚空变得更加空洞,贫瘠,让她喘不过气,每天都向往保护罩外的空间。

无形的桎梏是可以打破的,她不知为何这样笃定着,或许再加上一根稻草的重量,它就会粉碎了吧。

安叙没能安安稳稳呆在房间里冲关,又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来人是个陌生的高年级学生,请安叙去广场。

“圣巴沙大赛已经结束了,神眷者阁下。”她说,“按照传统,您应该出面。”

圣巴沙大赛,安叙在自己的脑袋里找了找,想起了这一回事。她本来并不卖“传统”的面子,但这回她想起爱丝特提起大赛的模样,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眼。

爱丝特会去观战吗?观战可能有点悬,但最终的冠军颁奖仪式上,整个学院的人都会参与。安叙随口问:“冠军叫什么名字?”

“兰斯.苏利文。”

“哦。”安叙点了点头。

她对兰斯的观感等同于一只苍蝇,看到有点烦,不看也不会老想着。这两年对方夹着尾巴没来烦她,安叙就没想过对方。此时听见兰斯夺了冠,心情也如同她说的一样,一个字,哦。不然呢,苍蝇高兴地吃到屎,还要羡慕他不成?

时隔两年,神眷者安娜.苏利文再次在整个学院面前露面,穿着普通的黑袍,站在老师中间如同鹤立……呃,或许直观地按照身高说,是鸡立鹤群。少女脸上带着沉着镇静的神情,不少没见过她的低年级生想着,真不愧是神眷者的风范啊。

安叙扫过人群,意料之中没找出爱丝特。她看到了兰斯,黑袍袖口多了几道纹路,腰间缠着红布,到了年纪拿出去也是一个大好衣冠禽兽。颜控小姐随意看了看他的脸,心想,居心不正果然会反应在脸上,没我的克里斯好看。:d

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兰斯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撞上了安叙,很快低下头,不与她对视。

学院长保罗进行了一番例行讲话,和运动会结束时的校长发言差别不大。下面的学生比安叙见过的任何学生都乖巧听话,各个都能担当唱诗班,在校长的话告一段落后齐声歌唱起赞美诗来。安叙用两年前的乞主垂怜经换取了在任何场合不配合都不被质疑的权力(“神眷者不唱出声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真理!”),无聊地等待一切结束,好看看兰斯得到了什么奖励。

“请优胜者兰斯.苏利文上前来!”

终于,开始颁奖了。

“你为期一周的圣巴沙大赛上表现优异,天主必定看到了你的虔诚。在此,你将获得‘神赐坚冰兰斯’之名,得金圣索加身……”

安叙看着兰斯跪下接收赐福,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圣索,司铎们系在腰上固定袍子,也有令人时时警醒常常祈祷之意。换而言之,就是一根腰带。优胜奖是金腰带?神赐煎饼,拳王兰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赐坚冰兰斯,你所选择的指导者是何人?请报上指导者的名字。”

“只求神眷者给予我指点。”兰斯谦恭地说,“安娜.苏利文阁下。”

安叙还憋着笑呢,冷不丁就被点了名。这是让她上去颁奖?讲话?她不知兰斯干嘛点名她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是否确定?”院长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神眷者阁下情况特殊……”

“是的,我别无所求。”兰斯回答,“神眷者阁下为天主眷顾,自与我等不同。即便只能求得皮毛,我的心也会为接近天主欢欣鼓舞。”

“这……神眷者阁下,您看?”

院长转头看向安叙,安叙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不觉得自己要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上回来广场还是被公开处刑的时候,那时敢对她挥舞鞭子的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修行。她点了点头,走上高台,在曾经被绑着的地方停了停,与正在偷看她的兰斯对视一眼,兰斯眼中闪着晦涩不明的光。

台上的其他人退了下去,站在高台四角的四个苦修士嗡嗡念诵着打出手势。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风的声音停止了。安叙四处张望,能看到有人动着嘴巴,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这个结界能隔绝内外的声音和异能,同时保护参赛者。”兰斯说,“如果你来观看过一场圣巴沙大赛,就该知道这点。”

他脸上仍带着喜悦虔诚的表情,说的内容和口吻却不那么礼貌。安叙瞥了他一眼,说:“你演戏的技巧见长啊。”

“你没看过一场比赛,恐怕也没兴趣了解获胜者的奖励吧。优胜者可以选择一名前辈给予指导,你虽然是个戴着神罚之锁的废物,但神眷者的名头这么大,足够算在前辈里面。”兰斯嘴唇动弹幅度很小,速度很快,像教士们念经时一样,读唇术都读不出来,“接下来半个小时,结界都不会打开。结界只会保住参赛者的性命,至于身体是否伤残,脑子是否完好,都不在保护范围内。”

兰斯抬起头来,笑容因为阴狠的眼神显得有些扭曲,他说:“那就有劳‘神眷者阁下’指教了。”

安叙看到空中升起一支支冰矛,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锐光。兰斯对她弯腰行礼,做出一副又感激又敬佩的表情,挥了挥手,冰矛倏尔向安叙刺去。

第一支擦着安叙的脚边粉碎,摔碎的冰晶像炸开的碎玻璃,在安叙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她的直觉发出警报,就地往旁边一滚,第二支冰矛已经砸碎在刚刚站立的地方。神眷者狼狈地躲过接下来两支,被第五支冰矛刺穿了袍子,一下绊倒在地。安叙去拔那支长矛,却发现它又坚硬又沉重,并非能一下打碎挪开的东西。

也就是说,兰斯凝结的冰矛硬度事实上是不同的,前几支会在地上炸开,不是安叙躲避成功,而是兰斯没想射中。这个人就像猫戏老鼠般,享受着逼迫追逐安叙的过程。

安叙看了看地面,拿起几块碎冰,向兰斯扔去。最远的那一块都只到兰斯脚下,他的布鞋踩住了冰块,嘴角讥诮地一抖,化作一片担忧。

“你没事吧?”兰斯一脸焦急地说,“认识到我们的差距了吗,欺世盗名的伪神眷者小姐?”

新的冰晶在空中生成。

安叙不说话,干脆地撕掉了袍脚,把剩下的一撩,往腰上一系。感谢这里没有夏季的天气,感谢袍子下配送的打底秋裤。

兰斯趁她低头时变了变表情,好像听到什么许可似的,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次的冰晶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片,边缘锐利,如同一把把柳叶刀。柳叶刀口对准安叙,她只觉得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来不及躲开,只能抬起胳膊抵挡。

一阵很细微的声音,像拍打棚顶,让大片冰凌落进雪地。她的左臂一阵发麻,无力地垂落下去,袖口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颜色变得更深。安叙的手挂下来没多久,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她卷起袖口,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伤口边缘的颜色变得青紫,那种麻痹感不知是切到了经脉还是被冻僵了。

“左手。”兰斯说。

不等安叙有什么动作,下一阵冰雨激射下来,笼罩了她的左腿。安叙感到左腿一软,没保持住平衡,直直往左边摔去。她受伤的左手没能撑住地面,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边身体都被冰化成的水浸透。

“左腿。”兰斯说。

安叙没有看他,只看着地面。冰系异能者炫技般制造出这么多冰块,代价是冰块融化得非常快——这并不是个缺点,兰斯甚至利用冰凌融化的大量吸热制造出冻僵效果。但不可避免的不算宽阔的高台上已经有了多处水洼,并在刚才安叙的有意投掷下,有一条从她手下到兰斯脚底的潮湿道路。

冰导电吗?

由异能者制造的纯水纯冰并不导电,但当它们融化,与没有干净到实验环境的地面融为一体,它就不再是纯水,而是溶液了。

溶液是导体。

安叙的手掌伸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