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亚默南其他地方比起来,雷霆女王治下的人们要忙碌也淡定得多。

当亚默南为将要产生新王后轰动,这里的人们忙于春耕夏种、学习和工作,遥远的王后只是闲暇时的谈资;当乌尔堡为叛乱的风波动荡,这里的人们正迎来快活的丰收,至于他们的无冕之王正在风暴的中心这事?哎呀,笑死人了,让胆敢对安娜大人动手的人和异兽担心去吧!

不过,在这个黑兽之乱的余波接近尾声,兽潮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到来的普通秋日,某个消息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亚默南的南方沸腾起来。

安娜伯爵将要离开这里,去北方的汶伽罗防线。

发公告的修道士们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小时下来每个人耳朵都嗡嗡响。神眷者大人要走了?雷霆女王陛下要丢下我们了?为什么?怎么办?不不不一定不会这样的!人们焦躁不安地彼此打探,彼此打气,又不约而同没法说服自己,一个个像是地震来临前的老鼠,只差集体跳进海里。

安叙久违地在天上用大喇叭公告了一通,安慰大家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因她的离开改变——不安慰不行,眼看领地就要动乱了,还不是因为什么外来势力煽动或者天灾*民不聊生啥的,纯粹因为大家太爱戴她,以至于不约而同心慌意乱。这种毛毛糙糙的期盼、信任和对美好生活的依恋实在很难让人生气。

雷霆女王大人有点哭笑不得,国王把安娜伯爵封到北方防线的消息又不是第一天出来,乌尔堡那边的人都炸过一通了,这边的领民也太迟钝了吧?而且安叙自认待在这里的时候,除了开头出个点子,兽潮作为坚强的后盾(类似于咱们这边有核#武大家不要慌)以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当甩手掌柜。可怜那些认真工作的人民公仆,明明个个(在执法队的监督下)兢兢业业,至今在人们心中还不得信任。

她错估了两件事。

其一,人们的确早就听说了任命,可一个个充满了迷之自信,觉得安娜大人不会想离开自己的老巢,并且一定可以不听调不听宣。国王?虽然是个传说中的大人物,但听说异兽都搞不定,肯定没雷霆女王陛下厉害嘛!

其二,无论是看着雷霆堡和艾博里郡发展起来的本地人,还是后来被吸引定居于此的人,都觉得这里的官吏会如此平易近人,全是有公正的雷霆在天上悬着的缘故。哪里有不成日想着从百姓骨头里榨油的官吏权贵?不如指望老虎不吃肉!

平民们不知道,大部分官吏也处于一种惶惶不安中。

在这片新生不久又发展得无比迅速的土地上,缺乏经验的新官吏们小心谨慎,一板一眼地按照法规办事,等他们熟练起来,法规也变得更加完善。官吏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没有多少能滥用职权的灰色地带。他们拥有的权力虽然变得比别处小,但也有别处找不到的优点。

有能力的人能得到大展拳脚的机会,中庸之人只要勤恳尽力,也能成为基石的一员,不需要依靠出身和人情关系。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来自平民、罪民和在别处失意的候补官吏,离开安娜伯爵的领地,无论他们多有才华都只能一文不名。而对于一些为无法鱼肉乡里有不满的官吏……不服憋着,执法队是吃素的吗?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小官吏们自己就开始着急地四处打听起来。中层人士多少相信这里的局势不会因为安娜伯爵的离开天翻地覆,而能见到安叙的高层,已经在思考更高级的问题。

关于哪些人留下,哪些跟着她北上。

混乱慢慢平息后,新的公告出现在工作人员内部。与国王的预想完全不同,安娜伯爵并不是无人可用的光杆司令,她能带上的幕僚不是太少,而是太多。雷霆堡和艾博里城增加的人口大过建设的速度,而其中增加的可用之人也相当可观。它们就像两颗膨大的土豆,到了可以分割播种的时候。

南希收拾好了行囊,这位亲力亲为的农业部部长收拾好了种子,期待着新土地上的实验。“我在阿铃古的时候,研究的就是抗寒品种。”她感慨道,“没想到先在南方开花结果。”南希带着一小组学徒,有研究如何不用异能改善土质的学霸,也有只学会数字和名字的优秀庄稼把式。亚默南的农业刚开始之时,学者和农夫不分你我。

雷霆堡的市政官夏洛特按照政绩考核抽出了一队骨干,她在得到分封消息起就在马不停蹄地分离备份一套新的班底。老练的管理者不至于因此捉襟见肘,新一批官吏已经历练了出来,足以成为挑起大梁的人物。安娜伯爵治下需要的不是有经验的老油条,而是正直又勤奋之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所有人都需要学习,新鲜的血液不断流入这个日渐庞大的躯体中。夏洛特毫不留恋地将手头的权责都交给了她的接班人,她会和安娜伯爵一起去北方,她期待着一座新城在那里建起。

艾博里郡以南已经完成了初步扫盲,脑袋好使又好为人师的学生已经成为了新的教师,足以分出一些去新地图开荒。选择的不是最有学问的人,而是最有耐心、最擅长基础教育的老师。前罪民马尔斯在当了大半辈子贵族的仓库管理员后发现自己是个特别棒的老师,他带着和其他几个罪民一起编写出的教材出发,教材正因为这些前贵族的审美强迫症变得越来越厚,大有一本从小学教到大学之势。

夜莺之喉的人在做先行准备,目前位于吉莱郡(阿铃古西南,汶伽罗防线以南)的分店很快不再是最北方的那一个了。明面上市场调研,暗地里打听消息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只待安娜伯爵在那里站稳脚跟,迦勒就会成为汶伽罗分店的老板。初步定下的店址在一个四通八达但很落后小镇上,目前那里不可能有人承担得起夜莺之喉的消费。不过丽贝卡和迦勒都认为,在安娜伯爵安置完毕后,财富和人口会自然而然地在那里聚集。

莉迪亚当然跟着安叙走,除了当绑定奶外,她还是医学生中最杰出的一个。阿尔瓦继续坐镇雷霆堡的医学院,另一个得意弟子罗莎为了正和导师进行的研究留下,此外所有出师的医学生都报了名,最后不得不择优录取一半。他们已经开始以医生自居,年纪轻轻一腔热血,想要去救助那些对小小疾病也无能为力的病人。

让安叙有些惊讶的是,杰伊也申请加入北上的队伍,她印象里对方还是那个阿尔瓦的铁杆跟屁虫呢。

“我其实没有医疗和炼金术的天赋。”杰伊抓了抓头发,“跟老师不一样,我可以精准地完成要求,但没有找方向的灵感,也没有非要研究出来的求知欲。我大概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个吧。我想跟您一起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出来。”

这个年轻人的考核成绩在医学生中属于中下游(想想开始时的状况,可真是世事难料),但他人缘好得不行,居然有好多不同领域的人自发来安叙这里推荐和求情。安叙觉得他和任何人都能混熟的本事有点意思,也把他算在了第一批出发的名单上。

这只是第一批出发的精英,愿意拖家带口移民的普通人要在明年春天出发,鉴于汶伽罗防线路途遥远,没有平整的大路,冬天还会冰雪封道。经历了这一系列筛选和公告,人们总算可以冷静下来,哪怕是没法北上之人,也充满了“守护雷霆女王留下的领土”的责任感。

出发的那一天很快来了,左右农忙暂告一段落,安叙索性大手一挥,办了个送别宴。最不易储存的新鲜农产品被搬上了桌,雷霆堡的宴会丰盛又不浪费,无非是一天食堂免费吃喝的花费。不过在农产品只能异能者造的其他地方看来,这算是相当奢侈的一餐了吧。

安叙大快朵颐的时候,克里斯发现许多参加欢送宴的人胸口戴着徽章。那是个银币大小的金属徽章,乍一看有点像阿铃古的圣徽,上面雕刻的却不是神像和光芒,而是一道闪电。他询问杰伊,杰伊告诉他,铸造徽章的不是银,是钢。

那种在亚默南其他地方,得让异能者千方百计还要靠运气才能铸造出来的、与黄金等价的金属。

安叙对炼钢几乎一窍不通,能提供的只是关于高炉炼钢的一些常识性了解。匠人和异能者把她的含糊其辞当成了对他们的考验,一直没中止过对炼钢炼铁的研究。有神眷者的指点、充足且上过扫盲班的人手、不懈的研究加上科技黑箱异能者,如今艾博里以南基本进入了农夫都用得上铁犁的铁器时代,钢的产量虽然远逊于铁,但每年也能打造不少兵器了。

所以,信仰雷霆女王的人用钢铁打造他们的圣徽。

他们信仰她,不止是因为她强大得像地上的神灵,还因为她将伟力无私地分给了人群。她并不赐予他们飞天遁地的异能,却让孱弱无能的普通人拥有了凭借双手改变世界的能力。

他们信仰她,不仅是因为她将他们置于她的庇护之下,更因为她让人们重新认识了人的力量。她说人类也能学到世界运行的规律,人们在她的注视下站起来,不再是麻木懵懂的羔羊。

雷霆女王的光辉不是天然圣洁的银,而是在高炉的火焰、人群的号子声中铸造出的钢刃之光。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人们像信仰神一样信仰她,因为她所展示的“人之力”。

在雷霆堡,在提比斯防线,在汶伽罗郡,有许许多多的人是这个不知算不算宗教的群体的一员。在拒绝偶像崇拜的雷霆女王取缔了(那丑得实在不想忍的)神眷者护身符后,她的形象反而变得更加无形且崇高起来。信仰她的人群没有组织、没有祭祀也不用供奉,努力学习和工作就是向这位不可铸像的大人祈祷的方式,而这么做也的确能收获好结果。

再后来,在炼钢厂工作的一名叫伊恩的杰出工人(他为钢材炼制做出了巨大贡献)开始用打造武器剩下的边角料钢材制造徽章,宣称做出足够贡献的人才有资格问他要这种钢圣徽,他的坚持渐渐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一月一次的钢铁圣徽奖一直在民间如火如荼地举行,可能只有安叙本人对此不知情。

——安叙知道了的话,多半会为自己的狂信徒变成理智粉丝团高兴吧。

这支队伍在人们的祝福中启程,第一批精英的心中,对未来的不安微乎其微,占绝大部分的是热血和期待。他们就像第一批的传教士,怀揣着文明的教义,野心勃勃地出发了。

“那是什么声音?”安叙回过头去,远远甩在身后的雷霆堡正发出轰隆巨响。

“阿尔瓦老师研究出的庆祝用品,钢材圆筒中放置能点燃的黑药,点火候能喷射彩带。”莉迪亚说,“现在这个还是雏形,据说改进之后,可以用来攻击。”

“……我靠。”安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