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到底没有硬气地表示要杀要剐随你便,他张口结舌片刻,表示人手可以提供,只是那不是自己区区一个支团长可以搞定的,必须要召集边境的其他几个扛把子一起来谈谈——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安叙看着他,想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德里克的花样十分老套,无非是发出请柬,邀请安叙参加第二天晚上的宴会,牵线让新任指挥官大人和这里的小团体头目熟悉一下,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与会人士有新任指挥官安娜伯爵,荣光骑士团支团长德里克,外加蛮族头目和汶伽罗大修道院的院长。

“北方蛮族骁勇善战,也熟识北地气候,力量不可小觑。”德里克说,“而汶伽罗防线靠近圣城阿铃古,大部分当地人都是虔诚的信徒,哪怕是荣光骑士团毫发无损之时,也不得不看修道院脸色行事,请伯爵大人千万慎重。”

“大人,暗中诬蔑王都、挑动排外情绪之人近日销声匿迹,但开始有人行动更隐秘地上下串联,此次宴会恐怕来者不善。”夜莺之喉的先头部队密报道。

“伯爵大人,我等留守之人已经做好了御敌准备,请您带上罗兰公爵大人的护卫……”夏洛特说。

“什么?宰相的护卫?哪里冒出来的?”安叙问。

“据弗洛拉女士说,给您送信的两名异能者此后就没有离开,随着他们一起来了汶伽罗防线,这几日这两个人一直在您帐外。”夏洛特无奈地说,“罗兰公爵大人的信中应当写到了。”

“我以为是新招收的仆人嘛。”安叙打了个哈哈,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看克里斯的人设上,对别的部分不太关心,反正可以交给别人准备去。神眷者的记忆力好归好,对不上心的东西照旧要提醒了才想得起来。

“对了,历史上的贵族们有彼此毒杀的案例吗?”安叙问。

“虽然不常见,但确有毒系异能者,可以通过刺破的伤口将人毒杀。”夏洛特严肃地点了点头。

“只能这样?下毒在食物里呢?”

“毒系异能者可以毒化食物,但那只对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有效。”夏洛特回答,“对于大部□□具异能的贵族alpha来说,顶多让人不太舒服,因此这种投毒只在贵族的omega和情人间发生。”

“我记得有些花草鸟兽也有毒吧,用这些投毒的话?”

“异兽的猛毒需要晶核运转才能伤害到异能者,而在死亡之后,它们身上残存的毒液也仅能对普通人有效。”

不,是说普通的花花草草……算了。想想也是,医毒不分家,连最粗浅的治病方式都不去钻研的世界,当然也不会研究尝试一下普通花草是否有毒。

如此一来,安叙就放心了。

她带上了莉迪亚和克里斯,穿上一件宽松的衣服(为了能敞开肚皮吃),郊游般晃去了晚宴。

晚宴在一个大帐篷中举行,看起来比“伯爵大人的住所”还要豪华。桌椅也好,装饰也好,在里面的人也好,全部看起来焕然一新。安叙走进去,看着德里克,突然有种自己的营地升级,美工换代了的错觉。

支团长德里克不再装备不成套的破烂铠甲,他穿着全身护甲(连颈甲都装备着),银光闪闪的甲胄边缘镀着金框,在阳光下一定能把敌人的眼睛闪瞎。安叙盯着他雕刻出繁复暗纹的花瓣状腋甲,再看看胸甲上精美的花纹,冷不丁问:“你头盔呢?”

德里克准备了一堆解释这豪华铠甲的理由,没想到安娜伯爵问的是这个。他只好回以拙劣的玩笑:“宴会自然不能带着头盔,否则食物要从哪里进去呢?”

“头盔,戴上给我看看。”安叙说,“转一圈。”

宴席上传了粗鲁的哈哈声,光着脑袋的蛮族头领对这一幕发笑,他带来的几个蛮人也大笑起来。德里克脸上一僵,觉得被戏弄了。

只是这种程度的示威吗?呵呵,只要再等一会儿……支团长在心中恶狠狠地想,匆匆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不到一秒又将其拿下,对着安娜伯爵勉强扯了扯嘴。“现在不是欣赏盔甲的时候啊。”他干笑道,“宴会将要开始,请您赶紧入座吧!”

安娜伯爵依然看着他手上那个狮鹫头盔,心不在焉地点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被领着在主位上坐下,那是长桌的一端,距离帐篷出口最远的位置。克里斯坐她左手边,莉迪亚坐右边,两个护卫站在她身后。长桌一侧坐着清一色光头刺青的蛮族,其中的头领名叫克拉丁,肩膀上隆起的肌肉比脑袋还大,衣服动一动就能把外套撕裂的样子。另一侧坐着身披黑袍的司铎们,为首的那一位紫衣紫帽,其服饰和权戒都标明了她的主教身份,德里克介绍她为汶伽罗的主教苏珊娜。

长桌另一端,安叙的对面,坐着身穿豪华铠甲的德里克。彼此介绍后这位骑士就开始说些无内容的套话,仿佛这真是一场只需要吃喝玩乐的宴会。安叙不置可否地左耳进右耳出,两只眼睛盯着德里克身后的门,和端着菜走进来的人。

这场古怪的宴会,就这样拉开帷幕。

食物一盘盘被端上来,游吟诗人在餐桌边唱着传统民谣。教士们低着头进行冗长的餐前祷告,除了开始矜持的点头外就对新任指挥官不理不睬。蛮族们旁若无人地用土话笑闹着,仗着安听不懂,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在荣光骑士团中能被称为团长左膀右臂的德里克穿上了他在重要庆典和战事中才装备的沉重铠甲,笑得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尽管克里斯清楚,这个记仇的人已经恨上了耍猴般要求他戴头盔的安娜伯爵。

而下马威般发出“戴头盔”命令的人呢,她刚才在想:“真好看,不知道克里斯穿这套怎么样。”

克里斯无声地叹了口气。

宰相送来的那两个异能者站在他们身后,大概专门受过反读心的训练,脑中重复着毫无关联的词汇。苦修士莉迪亚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浆果,思考着某种溶液加上某种溶液是否能杀灭伤口上的邪气。安吃个不停,脑子里幻灯片一样播放着映入眼中的食物,等尝过一口,给一些加上了背景音乐、莫名其妙的光圈和飞舞的泡沫,另一些加上鲜红的x。要说这一位心中有什么计划,克里斯自己都不信。

最靠近他这边的司铎满心轻蔑的情绪,最近的那个蛮族女alpha心中则是让克里斯忍不住皱眉的下流情景,内容关于她和这席上唯一的omega。只有这些人在他的读心异能可探测范围内,读到的东西还相当语焉不详,有时克里斯觉得自己的第二异能真是相当鸡肋。

“你吃饱了吗?”安含糊地说。

克里斯点了点头,放下刀叉。他本来就没把心思放在进餐上,刚刚更是被读到的东西倒了胃口。安遗憾地地摇了摇头,大概想说他吃得太少,碍于嘴里那口吃的没法说太多。

冰鱼腹部肥厚的肉排,加上香草和盐末,裹上一层奶酪烤熟,鲜嫩多汁,肥而不腻。绞碎的猪肉加上野葱和香料,揉成丸子,煎炸后浇上酱汁,再配上酸甜爽口的绿莓,香甜可口,看起来朴素吃起来还挺不错!真怀念老家饭店的狮子头啊。

——以上就是克里斯忍不住再次读取后得到的东西。

抽痛的太阳穴警告他读心异能的使用到了极限,克里斯有些后悔自己居然把异能用在读菜谱上,可谁能知道冒险赴一场危险宴会的人一直在想这个呢?骑士想起多年前自己给那个饿肚子的小可怜喂食的时候,通过安的眼睛看到的食物,好像都会比现实中美味。

回忆让克里斯也不合时宜地放松了一点。

安娜伯爵眼疾手快地把想吃的东西都往自己这里盘子里拿了部分,接着风卷残云般吃得一干二净。宴会才开始没多久,她已经擦了擦嘴巴,满足了打了个嗝。她扫视一圈长桌,戳了戳克里斯,问:“你能听懂那些光头在说什么吗?”

克里斯点了点头,纠正道:“他们称自己为冰雪之民。”

“冰雪之民?听起来应该像冰雪精灵一样纤细透明吧,欺诈呀。”安看着一群肌肉虬张的光头佬撇了撇嘴,“他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安叙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脸色,很快反应过来:“骂你?还是骂我?或者我们全部?脏话不用翻译。”

“那他们就什么都没说了。”克里斯回答。

或许注意到正被指指点点,蛮族头领克拉丁霍地站起身,拿着酒向安叙走来。他走到他们这边,把安叙桌面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扫,砰地一声,将酒甩到她面前。

那杯酒在克拉丁蒲扇大的手掌中显得相当小巧,等重重砸到安叙跟前,才能发现它的杯口有热水壶这么大,叫它酒桶都不为过。溢出的酒液打湿了桌面,要不是克里斯拉了安叙一把,这会儿她的前襟都该被打湿了。

“安娜,大人!”他用不标准的通用语怪腔怪调地说,“恭喜你来汶伽罗!来,喝了这杯酒!”

“冰雪之民不懂礼仪,但是热情好客!”德里克扬声解释道,“他们只请最尊贵的客人喝酒!”

安叙看了一眼晃荡的酒液,上面漂浮着黄呼呼的泡沫和油花,她发誓刚才那家伙把半个手指头伸了进去。

“你的好意我收下了,谢谢。”她说,“不过我不喜欢喝酒。”

刚才还带着醉醺醺笑容的克拉丁顿时变了脸色,他的部下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椅子撞倒在地。蛮族首领逼近了安叙,一捶桌子,粗声粗气道:“大人连喝杯酒的诚意都没有?”

“不把冰雪之民当朋友!”其他蛮族吆喝着帮腔。

“哎呀,哎呀,请不要这样!”德里克在桌子那头说,坐得倒挺好,不见一点要起来劝架的架势。他火上浇油地劝道:“伯爵大人没有看不起诸位的意思,她一定把诸位当成重要的朋友,是不是?伯爵大人?喝得越多越显诚意,这是冰雪之民的传统……”

“我其实挺奇怪,”安叙慢条斯理地说,“如果要把我当朋友的话,为什么是我得迁就你们喝我不喜欢的酒,而不是你们尊重我,不逼我喝酒呢?后者怎么看都容易一点吧。”

她松开按着克里斯的手——在克拉丁逼近的时候,克里斯下意识要挡在她前面,这个失去了武器和铠甲的人反而比在座的所有铠甲华丽者更像骑士——站了起来,即使站起来,这个长开后依然不算高的女alpha在蛮族首领面前像一只蛮牛前头的狐狸。安叙退后了一小步,不是慑于对方的气势,纯粹是为了避免自己仰头仰得脖子酸。

“好在,我本来就没打算当你们的‘朋友’,你们身上有配得上当我朋友的优点吗?”她往克拉丁身后看了一眼,指了指他的部下,“另外,你的人再用那种眼神看我的克里斯,我会用叉子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