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着自己成长之地的游览,吕叶脚步愈发慢了。

路上遇到了一些乡亲,与之打着招呼,在听说了他就要离开北崖村的消息后,都是好心嘱咐了一番。

什么“外面的世界人心险恶,要好好当心”之类的话,总之,是想要吕叶平安的。

他们并不觉突然,因为在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大都会想向往山外更广阔的世界,如吕叶一般外出远行的也不在少数。

又走了走,吕叶遇到了牵着小馨的村长方略,小馨是村长的孙女。

看到吕叶,小馨就像躲鬼一样地躲到了村长的背后,只留半颗小脑袋让吕叶看到,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咕噜噜乱转。

其实吕叶也不知道小馨为何这样怕他,虽然他对村长不假颜色,但对她态度还是挺好的,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怕他,不过最后他还是将之归结于村长的教唆。

他之所以这么不待见村长,还要从桐素说起,在她小的时候,村长就极力撮合自己的小儿子和桐素两人,不过由于桐素和她父亲都是不愿,就让村长生了怨恨,再之后,小儿子的出走以及桐素意外伤了脸,村长对桐素的态度就更加恶劣了。

直到风起乎的到来,他对桐素的态度进行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其实细细想来,村长也是个可怜人,老伴早年就仙逝了,他们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早早殒命,儿媳不久后也抑郁而去,二儿子和小儿子又都远行,到现在不知音讯,只留下小馨一个孙女,爷孙俩相依为命。

也许正因为这种经历,使得村长性格变得古怪,斤斤计较,贪财吝啬,这也是他为常山安岩等一些年轻人不喜的原因。

当然,在关乎整个北崖村的大事面前,他还算一个合格的村长。

就比如兴建起一个正式的崭新私塾,拥有更多藏书的书舍,供给北崖村的孩童们学习知识,都有着他的参与和支持。

“吕叶小娃儿啊,听素素说,你就要离开北崖村了?”见到吕叶,村长倒是率先开了口。

“嗯。”此时的吕叶,许是因为即将离开,心态上发生了变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老人不那么可恶了。

“好,好,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村长赞许了下,随即语重心长地讲道:“不过切记莫要一条道走到黑,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一定要回来,北崖村的乡亲们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们好歹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算是半个自己的孩子。”

“吕叶明白。”吕叶轻轻点头。

“你能听进去,老朽就算没白费口舌。”村长欣慰点头,接着就微微让开道路:“那你就接着仔细看一看北崖村吧,我送小馨去私塾。”

“好,村长再见。”吕叶也不磨蹭,与村长错身而过。

然而他刚刚走开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叫声:“叶哥哥,先别走。”

是小馨在叫他,这倒是从未有过的,吕叶错愕回头。

“小馨,有什么事情吗?”吕叶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

但很可惜,小馨看他的眼神仍是怯生生的,半拉身子仍躲在村长的身后,似是鼓足了勇气才磕磕巴巴地讲道:“叶哥哥你……是要到……山外去吗?会不会……遇到……我的两位叔叔?若是遇到的话,请你告诉他们……爷爷很想他们……小馨……也很想他们。”

听此,吕叶望向村长,看到其浑浊的双眼中有着许多无奈、许多悲伤,心情不自觉地被感染。

“叶哥哥,可以吗?”小馨怯弱地追问。

“放心,叶哥哥若是遇见你两位叔叔,一定转告,不过小馨可不要再怕叶哥哥哦,叶哥哥可不是什么坏人。”吕叶看向小馨笑道。

“好吧……”小馨的回应好似是遭受了强迫才勉强答应。

“谢谢你了,小娃儿。”村长声音更沙哑了些。

在村长牵着小馨转身之时,吕叶隐约看到这位老人慌忙地擦了擦眼睛,像是泪水就要涌出。

心中颇为感慨,吕叶继续往前走,此时也已转了大半圈,临到终点,他遇到了之前经常向他爷爷讨教药理的李叔。

李叔闻听他明日就要走,热情地要送些盘缠,不过被吕叶给坚定地拒绝了,说自己的钱已是足够。

之后,吕叶回到了树屋,看到桐素正在为他打包着行李。

“素素姐,我回来了。”轻声叫了一句,吕叶走进屋来。

“与乡亲们都道了别?”没有看向吕叶,桐素径直叠着一件衣裳,同时也是问道。

“嗯,大部分都说了。”吕叶到达桐素身边,想要加入整理。

“都由姐姐来吧,你歇着就行,明天走后,你要吃的苦可比这大了去了。”桐素握住了吕叶的手,心疼地讲道。

“好。”吕叶表示同意,也不得不同意。

如此,吕叶便静静地看着桐素忙来忙去,纠结着要不要带上这个那个,怕重了,又怕带的不全。

傍晚,他与桐素一起吃了晚饭,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起吃晚饭,又或许是临近离别,两人吃得都是很慢,这在吕叶的吃饭生涯中绝对是罕见的。

饭后,桐素就开启了谆谆教导的模式,不停地嘱咐吕叶在外要小心这个小心那个,多是他今日听了无数次的,不过他也不觉厌烦。

让桐素终于停止言说的,是风起乎的到来,他拿来了两本书要送与吕叶。

“这都是风先生你手写的?”吕叶好奇地翻开,随后惊讶道。

“嗯,希望今后对你有用。”风起乎点点头。

“不过怎么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名字?让人看不懂啊?”吕叶看着,也是奇怪。

“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古书上面的内容,原本已经不存,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至于要不要带,就凭你自己决定吧。”风起乎微微笑道。

“单看这游云惊龙的书法,也是值得我带上的,风先生的心意我收到了。”吕叶爽朗一笑,将两本书塞进了桐素整理好的包裹之中。

接着,三人面面相觑起来,倒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素素姐,风先生,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早些睡下。”吕叶率先打破了沉默。

“可是小叶……”桐素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素素,就让小叶早些歇着吧,你也不想他明日疲倦地上路。”风先生劝说道。

“好吧,我就不废话了,小叶你早些睡。”桐素点头,而后和风起乎一起离开了树屋。

……

躺在床上,吕叶有些百无聊赖,花衣就在旁侧,自从等娅走后,它便一直消沉,没有了往时的活跃。

吕叶一开始都有些分不清,它是后悔没有选择跟等娅走,还是因为听懂了自己时日无多而伤心。

不过后来吕叶也是肯定,花衣是因为后者才如此。

“花衣啊,你说我瞒着素素姐的决定是正确的吗?”轻声问着花衣,吕叶其实更是自问。

“叽叽……”花衣挪了挪身子,趴在吕叶的脖子上,好似要给他以鼓励,以温暖。

感受着脖子处的温热与舒软,吕叶欣慰一笑:“花衣你也是支持我的,对吗?要是让素素姐知道了,还不得急翻天。这样也挺好,三年之后,也许我找到了救命之法,一切皆大欢喜,又或许……”

说到此处,他眉头皱了皱,又强迫自己笑了笑,继续道:“我死去的消息传来,素素姐定会伤心一阵子,但想必也比她眼睁睁看着我死去,还要每隔七七四十九天遭受非人噬体之痛,要容易恢复过来吧。”

这般安慰着自己,吕叶和花衣不知何时都是渐渐进入了梦乡。

……

次日,桐素和风起乎早早地就在外面等待,是吕叶没有预料到的。

一个大大的包裹,一个木箱,还有桐素养的一头小骡子,便是陪伴吕叶此行的所有了。

哦,还有最重要的花衣。

“素素姐,我走之后,你们可以把树屋改造成书屋,要知道,村里的那些小崽子们觊觎我这树屋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自己居住多年的树屋,吕叶肉痛地做了这个决定。

“好,听你的。”

桐素点头,同时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将之递给吕叶:“这是李叔、村长一些乡亲们给你筹集的盘缠,他们知道你会拒绝,就委托我和风先生给你。”

“小叶,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风起乎亦在一旁助攻。

如此,吕叶也就感动地收下了。

三人走到村口,吕叶忽然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轻声感叹道:“常山安岩,看来你们还是没能敌过懒觉的魔力啊。”

“小叶你说什么?”离得最近的桐素转头问道。

“没,没什么。素素姐,风先生,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就由我一人走了。”吕叶回答道。

“小叶……”桐素轻呼了一声。

“听我的,素素姐。”吕叶怕桐素再跟下去,他会忍不住落泪,此时他已然隐忍到了极限。

接下来,风起乎扶着桐素,目送吕叶牵着小骡子离去。

吕叶身影消失之时,桐素终于忍不住冲入风起乎的怀抱,嚎啕大哭起来,风起乎则是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与此同时,吕叶的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吕爷!吕爷!一路平安啊!”走到一处高地之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

拭去泪水,他转身回望,俯瞰着整个北崖村,但见声源处一株大树的树枝上站着两人,在向他用力招手,嘴上还不停地呼喊着。

做出这种举动的,便是常山和安岩。

一些已经起床的村民则是满满的疑惑,不知这两人何时与吕叶这般熟了。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大胆地认为,常山安岩口中的“吕爷”就是吕爷,而是认为叫的吕叶名字。

“这两人……”看着这一幕,吕爷不禁摇头,心中却也触动不已。

用力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那边的声音才渐渐停了下来。

之后,吕叶便故作潇洒地继续向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身影在暗中送了他好长一段路,这个身影就是小白。

到了最后,它想继续跟上去,但到底是没能战胜心中的怯懦,颓靡黯然地返回。